《悟真直指》清·刘一明（悟元子）全文
底本：清嘉庆庚辰栖云山刻本，收录于《道书十二种》，全书四卷，先释命宗，后释性宗，直指金丹性命双修真机。
一、《悟真直指》叙
修真之道，穷理尽性至命之学也。故欲尽其性，必先穷其性之理；欲至其命，必先穷其命之理。能明其理，则真知确见，而不为假者所惑，可以尽性，可以至命。否则，不穷其理，是非罔辨，邪正不分，入于旁门曲径，着空执相，非是修真，乃是务假。务假之学，与道日远，适以自误其性命，乌能修持其性命？此紫阳仙翁《悟真篇》之所由作也。
其篇探幽索隐，钩深致远，远取物，近取身，比象多端。原欲人人悟真，个个修真耳，无如后世愚迷之徒，不得真传，执象泥文，妄猜私议，或目为闺丹，或认为烧炼，或疑为空寂，或涉于执相，大失仙翁度世之婆心。以往先觉注疏者，不无佳解，但佳则佳矣，仍是以象说象，以喻比喻，藏头露尾，秘母言子，不宜分明道破，使学者茫然无知，究不得而悟之。非解《悟真》，乃述《悟真》也。
噫！金丹大道，至简至易，至近至浅，不待远求，不须妄作。第其理幽深，其义奥妙，非真师指点，不能遽晓。余自束发访道，遍历四方，幸遇明师，亲传性命真诀，方知金丹有为无为、先天后天之实义。不忍仙翁一片苦心埋没尘俗，故不避天谴，将《悟真篇》逐首分释，直指真机，扫尽一切旁门邪说，使学者一目了然，不被文字幻象所迷。
全书分四卷：卷一、卷二、卷三专释命宗金丹，明炼精化气、炼气化神有为火候；卷四为性宗直指，明炼神还虚无为真空。性命两端，分而不分，合而不杂，循序用功，形神俱妙。愿有志之士细读参悟，寻师印证，速悟真道，同登仙域。
时大清嘉庆岁次庚辰，悟元子刘一明叙于栖云山自在窝。
二、张伯端《悟真篇》原序
嗟夫！人身难得，光阴易迁，罔测短修，安逃业报？不自及早省悟，惟只甘分待终，若临期一念有差，立堕三涂恶趣，则动经尘劫，无有出期。当此之时，虽悔何及？
故老释以性命学开方便门，教人修种以逃生死。释氏以空寂为宗，若顿悟圆通，则直超彼岸；如有习漏未尽，则尚徇于有生。老氏以炼养为真，若得其枢要，则立跻圣位；如其未明本性，则犹滞于幻形。
其次，《周易》有穷理尽性至命之辞，鲁语有毋意必固我之说，此又仲尼极臻乎性命之奥也。然其言之常略，而不至于详者，何也？盖欲序正人伦，施仁义礼乐有为之教，故于无为之道未尝显言，但以命术寓诸《易》象，以性法混诸微言故耳。
至于庄子推穷物累逍遥之性，孟子善养浩然之气，皆切几之矣。迨夫汉魏伯阳引《易》道阴阳交姤之体，作《参同契》以明大丹之作用，唐忠国师于语录首叙老庄言，以显至道之本末，如此岂非教虽分三，道乃归一？奈何后世黄缁之流，各自专门，互相非是，致使三家宗要，迷没邪歧，不能混一而同归矣。
且今人以道门尚于修命，而不知修命之法，理出两端：有易遇而难成者，有难遇而易成者。如炼五芽之气，服七耀之光，注想按摩，纳清吐浊，念经持咒，噀水叱符，辟谷休粮，存神闭息，运眉间之思，补脑还精，习房中之术，以至服炼金石草木之类，皆易遇而难成。
以上诸法，于修身之道，率皆灭裂，故施功虽多，而求效莫验。若勤心苦志，日夕修持，止得祛病延年，免其疾苦，然其寿限，一由前定，终不能超脱轮回，出离生死。
夫难遇而易成者，乃金丹之术也。金丹之术，于自身阴阳同类之中，采先天未判真一之炁，和合铅汞，煅成一粒黍米金丹，吞归五内，十月温养，圣胎圆成，形化为纯阳，阳神出窍，超出三界，永免轮回。此道至简至易，天下人人具足，第未遇真师，自生疑障。
饶君了悟真如性，未免抛身复入身；若兼修此金丹，方得形神俱妙，超出生死。后之学者，当细参详，毋自误矣。时熙宁乙卯岁，天台张伯端平叔序。
三、卷一 七言四韵十六首（原诗+悟元子直指）
其一
原诗
不求大道出迷途，纵负贤才岂丈夫。 百岁光阴石火烁，一生身世水泡浮。 只贪利禄求荣显，不觉形容暗瘁枯。 试问堆金等山岳，无常买得不来无？
悟元子直指
大道，即性命双修金丹大道。世间凡夫，只贪功名富贵，耗散先天元气，不知人身有限，光阴倏忽，如石火水泡，转瞬消散。金银财宝，无常一至分毫不能随身，唯有金丹能逃生死。若不求此道，纵有才学盖世，亦是凡夫，非修真大丈夫。仙翁首篇，警人速离尘俗，寻访真师。
其二
原诗
人生虽有百年期，夭寿穷通莫预知。 昨日街头犹走马，今朝棺内已眠尸。 妻财抛下非君有，罪业将行难自欺。 大药不求争得遇？遇之不炼是愚痴。
悟元子直指
人寿长短，前因已定，贫富寿夭皆不可预卜。在世繁华转瞬成空，妻儿财物死后尽属他人，唯有善恶业力相随，分毫难瞒。先天金丹大药是脱轮回根本，不求不遇，遇而不修，万劫沉沦，诚为愚痴。
其三
原诗
学仙须是学天仙，惟有金丹最的端。 二物会时情性合，五行全处龙虎蟠。 本因戊己为媒娉，遂使夫妻镇合欢。 只候功成朝玉阙，九霞光里驾翔鸾。
悟元子直指
仙分五等：鬼仙只修性、地仙独炼后天，皆有欠缺；唯天仙金丹，性命两全。二物者，先天灵知、真知，即龙汞虎铅；戊己黄婆为真意，调和性情，攒簇五行，阴阳交感结成圣胎。十月功圆，阳神超脱，朝见上帝，是为天仙。诗中“夫妻”乃阴阳二气之喻，不可误作世间男女采补旁门。
其四
原诗
先把乾坤为鼎器，次将乌兔药来烹。 既驱二物归黄道，争得金丹不解成。
悟元子直指
乾坤为身心炉鼎，乌兔即心神元气。黄道一身中黄真路，驱阴阳二气归于黄庭，水火既济，先天真气自然凝结金丹，不假外物造作。
其五
原诗
休炼三黄及四神，若寻众草更非真。 阴阳得类方交感，二八相当自合亲。 潭底日红阴怪灭，山头月白药苗新。 时人要识真铅汞，不是凡砂及水银。
悟元子直指
三黄、四神、朱砂、水银、草木金石，皆后天异类浊质，不能交感成丹。造化真机，同类相生，二八阴阳等量匹配，方产先天真药。潭底红日为先天真阳，山头月白为先天真阴，二气交合自生黄芽。执着外丹烧炼，皆是迷妄，徒费家财岁月。
其六
原诗
阳里阴精质不刚，独修此物转羸尪。 须将阴魄擒阳汞，方得金丹入圣乡。
悟元子直指
后天肾中浊精乃是孤阴，独修日渐瘦弱。必以先天真铅擒制元神之汞，阴阳和合，性命相拘，方能凝结金丹，渐入圣道。孤阴独阳皆偏枯，不能超凡。
其七
原诗
人人自有长生药，自是愚迷枉摆抛。 甘露降时天地合，黄芽生处坎离交。 井蛙应谓无龙窟，篱鷃争知有凤巢。 丹熟自然金满屋，何须寻草学烧茅。
悟元子直指
长生药即先天真一之气，人人本具，只因人向外求索，自弃本根。甘露者心清，黄芽者意静，坎离水火相交，先天真气自生。世间执迷外丹者，如井蛙篱鷃，不识身中至宝。金丹成熟，一身纯阳充盈，胜世间万两黄金，何须远求草木外物。
其八
原诗
要知金丹端的处，只寻天地未分时。 先取一点先天炁，次将神气两相持。
悟元子直指
金丹根源在天地未判混沌先天一气，此气无形无质，藏于恍惚杳冥。采得此炁，以神驭气，神气相守，火候无差，丹胎可结。后天血肉尽是渣滓，不堪入药。
其九
原诗
万卷仙经语总同，金丹只此是根宗。 依他坤位生成体，种向乾家交感宫。 莫怪天机俱漏泄，都缘学者自愚蒙。 若人了得诗中意，立见三清太上翁。
悟元子直指
诸家丹经总以先天铅汞为根本。坤产真铅，乾藏元神，坤气上交、乾气下合，阴阳交感便是丹根。仙翁尽泄造化真机，学者不肯深思，向外执文求索，自蔽道眼。悟透此诗，大道通明，直见圣真。
其十
原诗
未炼还丹莫入山，山中内外尽非铅。 此般至宝家家有，自是愚人识不全。
悟元子直指
真铅在市井同类气机之内，深山草木土石皆是异类，无药可炼。不识真机而入山枯坐，虚度光阴。先天至宝人人具足，只为迷心外求，不识自家本有。
其十一
原诗
竹破须将竹补宜，抱鸡当用卵为之。 万般非类徒劳力，争似真铅合圣机。
悟元子直指
造化同类相生，异类不相感。竹补竹、卵生鸡，万古定理。金石草木皆异类，终日苦炼徒劳无功，唯同类先天真铅契合金丹圣机。
其十二
原诗
阳裹阴精质不刚，独修此物转羸尪。 劳形按引皆非道，服气餐霞总是狂。 举世谩求铅汞伏，何时得见虎龙降？ 劝君穷取生身处，返本还元是药王。
悟元子直指
独修后天浊精身形衰弱，导引、按摩、服气、辟谷皆旁门伪功，不能制伏龙虎铅汞。当寻先天元气生发本源，返归混沌本元，此方无上长生大药。
其十三
原诗
好把真铅着意寻，莫教容易度光阴。 但将地魄擒朱汞，自有天魂制水金。 可谓道高龙虎伏，堪言德重鬼神钦。 已知寿永齐天地，更有超尘出世心。
悟元子直指
地魄坎铅，天魂离汞，专心寻访同类真铅，以铅擒汞，阴阳相制，龙虎驯服。丹道深厚、德行充盈，则鬼神护佑，寿同天地，更能阳神超脱凡尘轮回。
其十四
原诗
虎跃龙腾风浪粗，中央正位产玄珠。 果生枝上终期熟，子在腹中岂有殊？ 南北宗源翻卦象，晨昏火候合天枢。 须知大隐居廛市，何必深山守静孤。
悟元子直指
龙虎二气归于中宫黄庭，化生玄珠金丹。圣胎比如果实胎儿，火候日久自然圆满。南北水火颠倒为周天火候，契合天时枢机。真铅在市井同类之中，大隐于市，不必独居深山隔绝气机。
其十五
原诗
金鼎欲留朱里汞，玉池先下水中银。 神功运火非终旦，现出深潭月一轮。
悟元子直指
金鼎心神，玉池元气；朱汞元神，水中银先天真铅。短时周天水火交济，丹田现出先天月华丹光，便是金丹初现之象，不必终日劳形运转。
其十六
原诗
调和铅汞要成丹，切忌分毫有间断。 采药须寻弦望候，温养全仗静中闲。 神归气穴胎元固，气入神宫性命完。 功满三千朝上帝，身超三界免循环。
悟元子直指
调和铅汞火候不可间断，弦望月象之时先天气足，正当采药。采丹之后十月无为静养，神归气穴、气入神室，性命合一。三千善行圆满，阳神飞升，永离三界轮回。
四、卷二 七言绝句六十四首 核心篇目原文直指
两弦采药绝句
原诗
月才天际半轮明，早有龙吟虎啸声。 便好用功修二八，一时辰内管丹成。
悟元子直指
上弦初八、下弦二十三，阴阳各半名为两弦，八两真阳、八两真阴，二八等量为采药真机。龙虎气机发动，一时辰采炼，先天丹种立就。月象只是身中气机消长譬喻，非天外之月。
产药川源绝句
原诗
要知产药川源处，只在西南认本乡。 铅遇癸生须急采，金逢望后不堪尝。 送归土釜牢封固，次入流珠厮配当。 药重一斤须二八，调停火候托阴阳。
悟元子直指
西南坤位为先天元气生发之乡；癸生一阳初动，采药最急。月圆之后阳气衰败，不可采炼。采铅送入中宫封固，再与元神相配。一斤药物阴阳各八两，火候进退随天然气机，不可以人为造作。
五、卷三 五言、西江月直指原文
五言绝句
原诗
女子着青衣，郎君披素练。 见之不可用，用之不可见。 恍惚里相逢，杳冥中有变。 一霎火焰飞，真人出现。
悟元子直指
青衣女子龙木汞灵知，素练郎君虎金铅真知。后天有形气血可见，皆是浊质不堪入药；先天真气藏于恍惚杳冥，无形无象方可采炼。阴阳杳冥交会，片时真火煅炼，黍米金丹真人现于黄庭。
西江月其一
原诗
内药还同外药，内通外亦须通。 丹头和合类相同，温养两般作用。 内有天然真火，炉中赫赫长红。 外炉增减要勤功，妙绝无过真种。
悟元子直指
外药为先天同类之气，有为采药；内药为自身神气，无为温养。丹头必同类和合，两段功夫作用不同：外炉抽添采药靠人为勤修，内炉十月温养自有天然真火，不假造作。先天真一之气，为金丹唯一根本真种。
六、卷四 《悟真》性宗直指（炼神还虚）
性宗总论
盖金丹之道，为修性养命之道。修命有作，修性无为。有作之道者，以术延命也；无为之道者，以道全性也。故金丹之道必先有为，于后天中返先天，还我本来命宝。命宝到手之后，不为造化所移，于是抱元守一，行无为之道，以了真空本性，直超最上一乘之妙道也。
性命本是一物，分而为二，命者性之载体，性者命之主宰。无命则性无依，无性则命无主。故先修命以固形，后修性以出神；命功不了，不能入性；性功不了，不能超凡。三千旁门，或只执有为炼命，或只守枯静坐性，皆偏枯不全。
西江月·见性直指
原诗
欲了无生妙道，莫非自见真心。真身无相亦无音，清净法身只恁。 此道非无非有，非中亦莫求寻。二边俱遣弃中心，见了名为上品。
悟元子直指
无生大道，只在自见本来真心。真心清净法身，无形无相、无声无臭，不落有无、不执中道。有、无、中非有非无，三相一齐扫尽，不立一毫见闻分别，方是最上一乘真空本性。若着一边，皆是落于尘情，未达究竟。
性宗结语
炼命止于纯阳之身，炼性至于真空之体。形神两忘，有无双遣，人法俱空，动静一如，方是金丹圆满大道。仙翁后篇性宗诗词，引佛理证道，非偏于禅寂，乃示人炼神还虚、超脱轮回之究竟，与前卷命宗互为表里，缺一不可。
七、全书核心摘要
1. 纲领：性命双修，先有为炼命（卷一至三炼精化气、炼气化神），后无为炼性（卷四炼神还虚），批判独修枯禅、独炼后天；
2. 药物：严分先天、后天，真铅汞为身内二八等量同类阴阳，金石、草木、口鼻呼吸、后天精血皆旁门异类；
3. 破邪：两大流弊，一为外丹烧炼，二为空寂枯坐；不取男女采补之说，全以身内气机立喻；
4. 火候：采药有为，温养无为；癸生、弦望为采药真机，十月圣胎静养，不执刻意调息；
5. 三教：融会儒释道，以金丹为核心，兼穷理、见性，无门户偏执；
6. 注本特色：相较于薛、陆、陈、翁古注，文字直白不藏隐，清晰划分命、性两层功夫，条理分明，适合初学分辨正邪旁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