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志华
【清末内丹学家黄裳以饱学之儒生而入道,其著作表现出浓厚的儒道融通色彩。本文从
“
执中
”
与
“
守中
”
、
“
去欲存理、变化气质
”
与
“
性命双修
”
、孟子养气之论与内丹效验、人道与仙道的关系等方面阐述了黄裳内丹学中的儒道融通思想。】清末道教内丹学家黄裳,字元吉,江西丰城人。生卒年不详。据梅自强《颠倒之术
——
养生内丹功九层十法真传》一书称,黄裳以鸿儒入道,于道光、咸丰年间云游至四川,在富顺县为学人留住,设乐育堂讲授内丹诀法,十余年后解馆离去,不知所终
[1]
。黄裳讲道的内容,由其门人笔录而成《乐育堂语录》与《道德经讲义》(又名《道德经注释》)二书,他本人撰写的著作,则有《道门语要》一书流传于世。黄裳曾饱读儒书,所以他在讲授内丹学时,常常引用儒家经典和言论加以阐发。本文试对黄裳内丹学中表现出来的儒道融通思想略作分析,就正于方家。黄裳的内丹学受中派的影响较大。中派创立于元代李道纯。李道纯的代表作《中和集》援儒入道,在阐述内丹学时始终以
“
守中
”
为要诀。他认为儒家相传的
“
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
”
的十六字心传,核心为执中,此
“
中
”
即内丹学中的
“
玄关一窍
”
。他说:
“
夫玄关一窍者,至玄至要之机关也。
……
上至顶门,下至脚跟,四大一身,才着一处便不是也。亦不可离了此身向外寻之。所以圣人只以一
‘
中
’
字示人,只此
‘
中
’
字便是也。
”[2]
黄裳亦以
“
守中
”
为炼丹之要诀。他说:
“
若论吾道,始终只是一中。始也守有形之中,以炼精化气;终也守无形之中,以炼虚合道。
”[3]
他在解释《道德经》第七十章
“
言有宗,事有君
”
一句话时用了大量篇幅来阐述
“
中
”
的重要性及
“
守中
”
的方法。在他看来,
“
夫宗者君者,即人身之
‘
中
’
也。尧舜授受心传,无非
‘
允执厥中
’
而已。后如文(指周文王)之
‘
纯一
’
,参(指曾参)之
‘
慎独
’
,柯(指孟柯)之良知,莫非人身之一
‘
中
’
也。此个
‘
中
’
字,所包甚广。其在人身,一在守有形之
‘
中
’——
朱子云:
‘
守中制外。
’
夫守中者,回光返照,注视规中,于脐下一寸三分处,不即不离是。一在守无形之
‘
中
’——
《中庸》云:
‘
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。
’
罗从彦教李延平(即李侗,朱熹之师。
——
引者注)静中观喜怒哀乐未发气象
[4]
,此未发时不闻不睹,戒慎恐惧,自然性定神清,方见本来面目。然后人欲易净,天理复明。自古圣贤仙佛,皆以此为第一步工夫。但始须守乎勉然之
‘
中
’
,终则纯乎自然之
‘
中
’
。三圣人名目各有不同,总不外此
‘
中
’
字为之宗,为之君。
……
此即
‘
得一而万事毕
’
,
‘
吾道一以贯之
’
之旨也。
”[5]
儒道二家之学,被黄裳以
“
执中
”
、
“
守中
”
统一了起来。道教内丹学的重要特点是强调性命双修。黄裳认为,性命双修之学,非独道教为然,
“
即三教圣人,亦莫能外
”[6]
。他对当时的儒者只讲
“
存天理,灭人欲
”
表示不满,认为他们违背了先圣的教导。他说:
“
吾甚怪今之儒者,以此欲尽理还,为大道之究竟,不肯于百尺竿头,再求虚而能实之真际(意指命功
——
引者注),不免理欲迭见,终不能成大觉如来。
”[7]
在他看来,孔子是主张性命双修的:
“
《易》曰:
‘
穷理尽性以至于命
’
,明明分出三层功夫,不是说尽了性即可至命。若说尽了性学,就不须用命功,孔子当日又何必说
‘
以至于命
’
四字?此可知尽性之后,明明有将性立命之功在。
”[8]
其实儒家所说的
“
性命
”
与道教所说的
“
性命
”
并不是一回事,黄裳为了融通儒道,则只管从道教的角度来解释儒家经典,以说明儒道二家修养方法的一致性。
黄裳进一步把
“
性命双修
”
用理学家的语言表述为
“
变化气质
”
与
“
克去私欲
”
。在他看来,人自有生以来,气质拘之于前,物欲蔽之于后,于是本来真性真命,遂隐而弗现。他说:
“
既得人身,则浑然元气陷于气质之中。苟不先保凡身,则先天元炁从何而见?
[9]“
本来元性,自破鸿濛之后,识神出而用事,不知返观内照,收敛于无何有之乡,于是心为情迁,情为物役,不知返本还原,天理灭矣。
”[10]
因此,
“
大道原无奇异,只是完吾本性而已。
”[11]
而要
“
完吾本性
”
,
“
炼心伏气,二者必兼而修之
”[12]
。炼心,即炼去情欲之私;伏气,即招摄太空灵阳之气锻炼己身阴滓。总之,
“
将天理养纯,直把那客气消除,凡情损灭,如此则天德流通,无往而不自得焉。
”[13]
黄裳
“
性命双修
”
论的侧重点是心性。他说:
“
人之炼丹,虽曰性命双修,其实炼心为要。心地清静,那太和一气,自在于此。
”[14]
若
“
此心未曾炼得干净
”
,
“
纵有玄关秘诀,何由行得?
”[15]
因此,
“‘
炼心
’
二字,是千真万圣,总总一个法门。除此而外,皆非大道。
”[16]
在论述如何炼心时,黄裳往往贯彻着儒家的思想。他说:
“
学始为不欺暗室,又曰慎独。凡视听言动,自家时时了照,稍违天理,即刻灭除。如此炼心,无在不是道矣。
”[17]
又说:
“
学道人必于行住坐卧四威仪中,俱要不离此道。子思子曰:
‘
道也者,不可须臾离也。可离非道也。
’”[18]
在他看来,
“
孔子三戒
[19]
,颜子四勿
[20]
,实入圣之至理,炼己之要言
”[21]
。宋儒程朱的言论也为黄裳所广泛征引。他说,炼心之道在于
“
存诚以立其体,随缘以应其机,即程子所谓
‘
心普万物而无心,情顺万物而无情
’
是也。
”
如此则
“
自然天然,一任外缘纷集,此心直与太虚同体,毫不动心焉
”
。
[22]
他又引用朱熹的话来阐述炼心的基本原则:
“
朱子云:内则无二无适,此心寂然不动,以为酬酢万变之本;外则整齐严肃,严威俨恪,终日如对神明,以保护其天君。迨至用力久久,自然惺惺了了,精明不昧,坐照无遗,又何忧事物之纷扰哉!夫心如钟然,空则叩之而即应,实则叩之而不灵。人能将此心悬于太空之表,不横生意见,纯是天理用事,得矣。
”[23]
黄裳对孟子的养气之说推崇备至,他在论述内丹修炼的效验时,往往引用孟子的言论加以印证。他说:玄关一窍开时,及时采取,不可消停片晌,始是至清水源,真正药物火候。由此蕴蓄久久,即孟子所谓集义生气也。从此操持涵养,即孟子所谓直养无害也。自是而后日夜无间,焉有不由平旦一点微阳,积而至于刚大,以充塞乎天地之间哉!
[24]
论阳生之始,气机微微,要不若孟子所云
‘
平旦之气
’
为最切。继而抽铅添汞,渐采渐炼,愈结愈坚,又不若孟子所云
‘
其为气也,至大至刚,以直养而无害,则塞乎天地之间
’
为至论。古仙又云
‘
吾有一物,上柱天,下柱地
’
,非孟子所谓浩然之气,充塞两间者乎?
[25]
精生无形,不过一个精明之真知,只一心无两念,从此以神主宰,以息吹嘘,不久那丹田中,忽有一股氤氲之气,蓬勃之机,从下元涌起,渐渐至于身体。始犹似有似无,不大有力,孟子所谓
‘
平旦之气
’
是。久则油然心安,浩然气畅,至大至刚,有充塞天地之状。
[26]
可见,孟子关于养浩然之气的论述,实际上成了黄裳内丹学的纲领。黄裳甚至认为,内丹学所要达到的境界,即孟子所谓的
“
大丈夫
”
境界。他说:
“
调息绵绵,养气深深,一任可惊可怒可乐可哀之事来前,我心自有主宰,毫不能入而乱我神明。非孟子所谓居广居,行大道,富贵不淫,贫贱不移,威武不屈之大丈夫耶?!
”[27]
总之,在黄裳看来,儒道二家之修养,在实质上并无差别。黄裳融通儒道的另一突出表现是竭力削弱道教的出世性质,强调修道不能废弃人事。他说:
“
凡人一身衣食,与妻室儿女,未必教人废弃,废弃即灭纪坏伦矣,如此道何有欤?
[28]
他认为:
“
道在伦常,德在心性,切不可孤修兀坐,以求仙丹之就。
”[29]
他非常重视炼己功夫,而他所谓的炼己主要是指在尘世中磨炼心性。他说:
“
夫道曰炼己,不是孤修兀坐、清静自好者,可能炼得本性光明。
”[30]
在他看来,修道之士
“
若不于尘市中炼,犹莲不于污泥内栽,焉得中通外直,独现清洁如玉者乎?
”[31]
他批评
“
世之修士,不知炼己于尘俗,静时固能定,一遇事故,不免神驰气散,贪慎痴爱,纷纷而起。
”[32]
并举例论证说:
“
吾见几多修士,平日修炼,只在深山静养,不与人事。及至出而和光,竟自一炉火起,而万斛灵砂立地倾矣。
”[33]
因此,他
“
教人不专在静处修,而必于市廛人物匆匆之地炼也
”[34]
。他认为,
“
古来仙真多矣,鲜有离尘独处者,且更多家贫亲老妻幼子弱者
”
,那么,他们
“
何以亦能成仙耶
”
?
[35]
黄裳指出,关键在于他们能够
“
常常具一觉照之心
”
,从而
“
身在尘俗,心在道德,处欲无欲,居尘出尘
”
。
[36]
因此,若要修道,必须
“
炼己于尘俗,原不可绝人而逃世。须于人世中修之,方能淡得尘情,扫得垢秽。否则未见性明心,即使深居崖谷,鲜不炼一腔躁气也。
”[37]
黄裳认为当时的儒道二家之士大多偏执一边,非圣人全体之学。他说:
“
圣人参天两地,养太和之气,一归浑沌之真。处则为圣功,出则为王道。何世之言修己者,但寻深山枯坐,毫不干一点人事;云治世者,纯用一腔心血,浑身在人物里握算。若此者,各执一偏,各为其私,非无事而寂寂,有事而惺惺者焉。
”[38]
因而,黄裳在援儒入道的同时也对当时的儒者颇有批评。他说:
“
今之称道学先生者,莫不记得先贤语录,古圣经文,遂高谈性命,群推理学之儒。而问性命之在身心,究是如何光景、如何模样,未有不咋舌而不能道者。又况既无下学,则基址无本。到头来,书是书,人是人,所述皆其唾余。而微言大义,一毫不能有于身心。虽高谈阔论,一若博大通儒,而施之于日用事为,无有半点如人意者。此无本之学,不足道也。
”[39]
但是这些道学先生却有很大势力,
“
而且挟井蛙之见,毁谤有加,意欲倾灭吾道而后已。其间非无哲士力辨其诬,无奈一齐之傅,难敌众楚之咻(典出《孟子
·
腾文公下》
——
引者注),唯有搔首问天,付之无可如何而已。此大道之所以无传,世道之所以愈坏也。
”[40]
可见,理学势力大张,道教势力日弱,是黄裳竭力融通儒道的重要社会背景。黄裳希望通过论证仙道不离人道、仙学不异圣学来回击道学家们的攻击,以维护道教的社会地位和社会影响。这也是明清时期高唱
“
三教合一
”
的道教学者们的共同目的。注释:
[1]
参见该书第
34
、
309
页,人民体育出版社
1993
年版。
[2]
《道藏》第
4
册第
490
页,文物出版社、上海书店、天津古籍出版社
1988
年版。
[3]
《藏外道书》第
26
册第
566
页,巴蜀书社
1994
年版。
[4]
《宋史》卷
428
《李侗传》说:
“
从彦好静坐,侗退入室中,亦静坐。从彦令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前气象,而求所谓
‘
中
’
者。久之,而于天下之理该摄洞贯,以阶融释,各有条序,从彦极称许焉。
”
[5]
引自梅自强《颠倒之术
——
养生内丹功九层十法真传》第
254
页。
[5][6]
《藏外道书》第
25
册第
702
、
705
页。
[7][8]
《乐育堂语录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
1990
年版(下简称上海版),第
211
页。
[9]
《藏外道书》第
26
册第
564
页。[10][11][12][13]
《藏外道书》第
25
册第
734
、
742
、
707
、
744
页。
[14][15]
《藏外道书》第
25
册第
706
页。
[16][17][18]
《藏外道书》第
25
册第
692
、
707
、
706
一
707
页。
[19]
三戒:《论语
·
季氏》:
“
少之时,血气未定,戒之在色;及其壮也,血气方刚,戒之在斗;及其老也,血气既衰,戒之在得。
”
[20]
四勿:《论语
·
颜渊》:
“
子曰: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。
”
[21][22][23][24][25][26][27]
《藏外道书》第
25
册第
707
、
693
、
740
、
734
、
745
、
747
、
710
页。
[28][29]
《乐育堂语录》,上海版,第
261
、
239
页。
[30]
《藏外道书》第
25
册第
707
页。
[31][32]
《藏外道书》第
25
册第
733
页。
[33][34]
《藏外道书》第
25
册第
699
页。
[35][36]
《乐育堂语录》,上海版,第
221
页。
[37]
《藏外道书》第
25
册第
715
页。
[38]
《藏外道书》第
22
册第
17
页。
[39][40]
《藏外道书》第
25
册第
695
、
705
页。